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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4岁老人整整流浪了100年
大锅饭,流浪汉看见吃的就往嘴里塞,“吃饭都抢。”职工提意见,不让流浪汉进餐厅扰乱秩序。后来,他们就只能在门外,排队领饭。
史志刚说,那一批流浪的,没一个正经人,很多是骗子。年轻的不愿意干活,“会抢,会摸钱,那个来的容易,很多都跑掉了。”他却愿意留下来,原因很简单——有饭吃,有钱拿,是个有身份的人。他在厂子里待了两年多,直到有一天,百号人马不知缘由地被解散。
他从那股热潮中退了出来,重新回了火车站,“该要饭要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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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晚六点,天快要黑了,下班的人们走在街头
往后,国家又发生了很多变化。知识青年背着包袱,出现在火车站,他们要响应国家号召,去支援农村和边疆。街道上,四处张贴了劳动人民的宣传画,一手拿枪,一手拿着语录。孩子们不上课了,戴着红袖章,坏分子被拉到了大街,站在板凳上。
许多人跟着这些时代的大事件沉浮,史志刚的生活却没受到什么妨碍。那段日子,他过得淡淡的,似乎与那个时代不相关,只需要为自己的生计发愁——年龄逐渐变大,还是没有钱,不知道怎么找对象。他主动聊起,在过去,很多地方可以看见站街女,“以前是明着来,现在是暗着来。”不过,他说自己从来没有玩过,“不花那个钱。”
“那你会感到孤独吗?”
“不知道那个事,光吃饱不饿就行。”
“你不希望有人陪伴吗?”
“陪伴,不陪伴,都行。”
嘴上虽然这么说,但在另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里,却显露出他对亲情和陪伴的渴望。一次,他特地回了趟村庄,是想看看沈老头和老太回去没。他说,那是把他养到四岁的人,也算是半个亲人了。可老房子依旧空着,“估摸是死在外头了。”他失落地走了。
还有一次,同村人告诉他,他有一个舅舅的,虽早已过世,但舅母和两儿一女还在。“我去看一看。我走到他们村庄了。他们(表兄弟)都不认得我。”史志刚在表亲家住了二十来天,毕竟不是自己家,他不好吃白饭,也要给庄稼除草,打面粉做馍。一天,一位姓史的同族找上门来,邀请他去家里做客。史志刚又上那儿住了两月,到后来,主人就有逐客的意思了。
“他叫我走就走了,出了那个门,就不愿意回去了,(表兄弟家)也不愿意去了,不是长久的法子。”他说,在那片土地上,他没有真正的家,也没有属于他的房子。
更别提往后,一代又一代人更迭,“回去没人认识我,我也不认得别人。连个落脚喝水的地方都没有。”因此,除了找村长弄纸质的身份证明,盖大队公章这类事,他再也没回过村子里去。
4、流浪的阻碍
下午,街道略微空荡了起来。太阳斜斜的,一点点往西偏倚。
明暗变动着的光线打史老汉的面庞上。他的一天很短,一辈子又长得摸不着边。他从不管几月几号那个事儿,到了一定时候,街头会传来放炮的声响。过路的小孩笑着说,“过年了”,他就给自己加一岁。
来深圳之前,史志刚经常到广州火车站。那时候,人民公社解体了,“统销统购”的政策松动了,很多农村的外出务工,拎着大包小包出现了。那是让史志刚感到不太安全的时期。他在广州遇到过小刀割皮包的,抢钱的,“钱在身上都放不住。”有的文明些,要等他睡着了再掏口袋,有的则是明着要,“有钱没有,拿出来,”他照他们的样子比划起来,“不给就连打带踢,这种人还活着嘞!”他气愤地说着,舌头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再往后,政策又收紧了。国家先后发了好几个通知,”严格控制民工外出“,“劝阻民工盲目去广东”,“要用法律、行政、经济手段实行有效控制和严格管理”。史志刚感到街面上的气氛变紧张了。时常有穿制服的人来回检查,“走在路上,都要问你要证。”他随身带的一张纸质身份证明,早已失去效用,后来被他放在衣服里,洗烂了。他不得不回乡重办,证明的模样也早已变了模样,从原来的纸张,变成了一张小小的卡片。
自打史老汉来到了深圳,时间就跨到了21世纪。街道变得宽容了,他没有再被遣送过。相反地,深圳政府还相当关照,给他办了老年免费乘车卡。城管上街检查,也只是拍照,“最近这几年,我们担心他会出事了,差不多每天都过来看他一下。万一真要是说发烧了,不行了,我们赶快联系民政部门。总不能给人家扛走吧,是不是?”
然而,在新时期里,另一些阻碍老汉流浪的因素出现了。
曾有一家志愿机构出于好意,希望老汉的流浪生活就此停住。志愿者组长专程找来,要送他回家。老汉心里不乐意,但不好意思拒绝,跟着他坐绿皮车回去了。下了车,有七名政府人员来接,再用小汽车把他送进了乡镇的养老院。他们还给老汉办好了社保卡,每月有1000多元的补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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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一名志愿者帮老汉理发
养老院里,住的都是在外流浪返乡的人员。史老汉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房间,里面的电视机是彩色的,空调可以改变温度,还有护工专门送饭、打扫卫生。每天,老人们没什么事做,在院里头种了点蔬菜,拔拔草
他怀念在街头的生活。尽管早晨不知中午吃什么,日子过得却恰好投合他的脾胃。他在街头相当舒心,不怕深圳夏天的炎热,冬天则不太寒冷。
环卫工人来回清扫街道,早上会清理他的粪便,中午带走他的餐盒,有时用洒水道具冲掉他的口痰、菜汁板结在地面的污渍。一位上班的年轻人,每天早上给他带早餐。还有一名外卖小哥,原先给他送米饭,发现河南人不爱吃,后来改送了面条。到了夜里,有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姐,偶尔给他送粥。
他在街头来去自由,也习惯与这些人们保持浅浅的关系。那已然是老汉一辈子的生活方式了。
他给志愿者打电话,说要回街头要饭,”每天都能搞点钱。“志愿者一再向他解释,时代政策变好了,政府会给他钱的,老汉感到不太相信,“1000多块,能打到我的账上?”他们又解释,只有留在户籍地,才能领到这笔钱。老汉说,那宁可不要了。
他在养老院耽搁了一年。等病一好,他挎着黑色的旅行包就跑了,从郊区坐车去火车站,买了夜里十点钟的票。他还记得,那趟车是从西安开往深圳的,途径郑州,票价201块,“现在都要买票了,差一分都不中。”他说。他在火车上坐了一天一夜,第二天夜里九点钟,就到深圳北站了。“坐12路车,跟开车的一说,到人民桥,都对了。”两站路过后,老汉又回到了熟悉的地界。
老汉回来后,另一名志愿者曾按照老汉身份证上的地址,给河南乡一级政府打过电话,确认了老汉的信息,问能否将他的社保和补贴转移到深圳。对方无奈地说,没办法。
后来,河南乡一级政府又来了一波人,陪老汉待了三天,劝他回去。这回,老汉是打死都不愿意离开了。甚至在深圳的台风天气,街道办让他去救助站。史老汉也不肯,跟他们闹起来,“我一百零几岁了,你还抓我干什么?”他固执地辩驳,“我还没见刮风刮死人的。”
“所以街头就是你的家吗?”我问。
“对。就是这么回事。”老汉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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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史志刚隐没在夜里
只不过,老汉的“街头生意”不好做了,技术的革新也想中断他的流浪生活。“钱没人给,三天最多要到一张五块,买水都不够喝的。”
这时,老汉提起了那个曾给他打印收款二维码的女人,隔一个月来给他送饭,三餐如此,还管他的衣服、鞋子,帮他理发,剪指甲,“什么都不差我的。”史老汉没什么好联系的人,因此一辈子没用过手机,那女人把自己的二维码打印出来。前几年,女人因工作变动而离开。临行前,她把收到的三万多元,换成一叠现金,一次性给了史老汉。
老汉把那笔钱存进了银行。如今,他隔个一二十天,会去存一次钱,却一分都没有取出过。他对那笔钱是有打算的,要等到有困难的时候再用,“生病了,没有饭吃了,我都不发愁。”
女人离开后,史老汉没有掉眼泪。他的情绪就跟他的日子一样,淡淡的。在那之后,与他关系最密的是一个小小的收音机。那是他主动花钱买来的,安上电池,按下开关,各种新闻、广播、歌曲就从黑盒子里流淌出来。到如今,用了两年多,小收音机坏了,他就没有再买了。
“没有那个需要了。”他说。
5、除了死亡,没什么能终止他的流浪
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了。黑暗爬升起来了。街面的车流声变小了。老汉的一天也接近尾声。
那双粗糙的老手,颤抖着,一张一张地数着纸币,把褶皱的地方轻轻抚平。硬币则摞成一个小的圆柱,叮叮当当的,掉进了褪色的塑料袋里,扎紧捆好,以免散落在四处。收拾好之后,他提起几个包,跨着弯曲的两腿,蹒跚地走回自己的栖息之处。
这天夜里,天空密密匝匝地落了点雨。街道暗潮潮的,此刻已不被人们需要,才被流浪的人群重新占据。
在他们组成的世界里,快乐来得简单,比如赚到小钱了,找到吃的了,有被子盖了,下雨天有地方躲雨了,就能高兴好一阵。当然,流浪汉们争吵,打架,理由也很简单。比如为了抢睡觉的地盘,有的就为了一块钱,或者一口吃的,脾气上来了,“把人活生生打死的,这种也不少。”一名流浪汉说。
从金钱的角度看,流浪汉之间的关系或许是更残酷的。史老汉一辈子没遇过一个知心的朋友。流浪的人要跟他多说两句话,接下来就是借钱,“都是这个事。借了就是白送,打风刮跑了,回不来了。”因此,即便是睡在隔壁的两人,对于彼此从哪儿来,为什么流浪,经历了什么,也从不过问。“各人要各人的饭,各人找各人的地方睡。”史老汉说,哪怕有认识的人生病了,他也不会上赶着去,“认出你来了,掏钱不掏钱了?”
睡在史老汉隔壁的邻居说,此前,他从未想过会落入这个残酷的世界。可在一年后,他慢慢享受流浪的生活,“想吃就吃,想睡就睡,想玩就玩”,人的意志很容易被消磨了。
“每个人都是会变的。”有一段日子,他沉落下去,变得什么事都不想做。“说白了,出来打流的,很多人都是抱着过一天是一天的想法,明天死了就死了。”去年,在桥墩底下,一个二十来岁流浪汉,睡在他隔壁,就这样睡死过去了。
警察来了。他被拉走了。之后,不过是送去火葬场火化了事。
然而,这位邻居从未想过像史老汉一样在街头老去。要是攒够了钱,他会回家的。许多流浪汉也是如此,他们对“正常生活”还有渴望,偶尔做着美梦,中个几百万的彩票,请大伙吃一个月,再回去买房子,买车,找老婆,做点小生意。
不像史老汉,他从一个动荡和饥饿的年代走来,被迫落入流浪。可如今,这已经是他主动选择的生活了。他不会选择离开,除了死亡,没有什么能再终止他的流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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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夜里,史老汉翘着二郎腿,准备睡觉
老汉唯一留有的念想是去香港。“这个地方(深圳)很早就来了,就想去香港。”他曾去办过一次“边防证”(港澳通行证),但听说,证件五六天就会过期,还听说,被办事儿的抓到了,身上什么都要给没收了。这么一想,他又不敢去了,于是到现在,香港还一次都没有去过。
“每天重复同样的生活,不会没有意思吗?”
“没意思能怎么着,也不能死喽。”老汉笑了笑。
“你害怕死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那你还要活多少年才满意?”
“我没什么病,活200年,300年都不要紧的。”老汉提高了音量,语气里带着得意。
在他的概念里,死亡仍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。他说,“我很小没有妈妈。死了。给我找到一个老头老太婆。有时候吃一点,有时候一点也没有。那不是也活着。”现在日子好过了,他更愿意活下去。“吃饱饭就对了。”
夜色更加沉了。一只流浪猫在暗夜中露出了头,大概是受到了老汉的惊扰。它警惕地瞧着老汉,滚动的眼球发出绿光,扫了一圈四周,随后窜到了另一个隐蔽之处。
伴着过往车流的声音,修路打桩的声音,深夜火车过道的声音,老汉很快酣酣地睡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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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还好 [记恩杰] 2022-01-14 01:01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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